“手术被叫停了？还有机会吗？”家住广州的刘丽（化名）最近正和家人商量让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接受手术，不料却传来手术被叫停的消息。7月8日，国家卫健委发布《关于禁止将“颈深淋巴管/结—静脉吻合术”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的通知》。这一通知也在患者群里炸开了锅。让刘丽们着急的是，亲人病情日益严重，手术几乎是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”，叫停之后，阿尔茨海默病困境何解？
●南方日报记者 严慧芳
多家医院表示已停止手术
“颈深淋巴管/结—静脉吻合术”（LVA），是通过显微外科技术，将颈部深层淋巴管或淋巴结与邻近的静脉进行吻合的手术，而这种技术最初主要用于治疗顽固性淋巴水肿等。直到2018年起，浙江省人民医院手外科原主任、杭州求是医院院长谢庆平将其用于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。
阿尔茨海默病，大脑衰老带来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，是老年痴呆中最常见的一种，占比达到50%—70%。1906年，德国医生阿尔茨海默报告全球第一例患者，时至今日，随着老龄化的加剧，阿尔茨海默病已成为全球公共健康一大挑战。
展开剩余80%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牵头编撰的《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》统计，我国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已接近1200万。
阿尔茨海默病的致病机制至今仍不明确，存在多种假说。其中，以β-淀粉样蛋白假说最为主流，医药药企研发新药也大多瞄准这一假说。此外，还有胆碱能假说、tau蛋白异常磷酸化假说、神经炎症假说、金属离子紊乱假说、代谢假说，等等。
LVA手术的基本原理，正是依托β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磷酸化这两种假说，认为将颈深淋巴管直接连接至静脉，进行淋巴管快速引流，可以充分排出脑内致病的β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，从而达到改善病情的目的。
LVA手术一经问世，即受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群的关注。刘丽便是其中之一。“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，吃药效果不明显，我们也在打听做手术的可行性。”
随着相关推广的深入，LVA近两年逐渐进入大众视野，全国多家医院也陆续宣称开展这项手术。以广东为例，南方日报记者搜索公开报道发现，在叫停之前，这项手术铺开的速度十分惊人。2024年4月，广东首例手术在东莞市茶山医院实施；2025年1月，中山市人民医院在郑州市中心医院助力下，开展中山首例手术。在广州，大型三甲医院也不遑多让。公开资料显示，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2024年3月起，在广州市率先启动了这项研究；2024年10月，该技术获得广东省人民医院的伦理批件可正式实施；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则在近半年内为10余名患者进行手术……
“太快了。”一名不愿具名的神经外科医生表示。LVA手术的快速上线，一方面是患者需求强烈，另一方面也透出乱象，例如收费从几万元到20多万元不等，实施手术的标准、指南、疗效监测等均缺乏规范。
国家卫健委上述通知显示，叫停的原因，是专家评估认为该技术处于临床研究早期探索阶段，适应证及禁忌证尚不明确，安全性、有效性缺乏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支撑。根据《医疗技术临床应用管理办法》（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令第1号）有关规定，决定禁止将“颈深淋巴管/结—静脉吻合术”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。
国家卫健委通知要求，在本通知印发后仍使用该技术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机构和人员，卫生健康行政部门要依据《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》《医师法》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》《医疗技术临床应用管理办法》等有关规定对其予以严肃处理。
记者获悉，目前上述医院均已按照规定停止LVA手术。
走失的“灵魂”能否被唤回
LVA手术火热的背后，是千万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群体的现实困境。
“听到消息的时候，心里凉了一下。”市民李显（化名）说。他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已经走向人生的终点。“十年前确诊的时候，已经很严重，这十年间，看着老人慢慢失去各项功能，如今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，对外界刺激只有机械的反应，比如喂水的时候吞咽，勺子到嘴边的时候张嘴，好像一个只有五六个月大的婴儿。”
照护婴儿每天都有生长的惊喜，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却每况愈下。“有时候觉得母亲的灵魂其实已经走了，只剩下一副还能移动的躯壳。”照护一名阿尔茨海默病人，需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和“金力”。李显和父亲以及保姆一起，成为照护的主力，仅保姆的工资每月就要8000元，还要不时予以奖励，生怕保姆离职不干。
在药物治疗上，阿尔茨海默病治疗负担沉重。《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》显示，阿尔茨海默病常规药物治疗（如多奈哌齐、美金刚）月费用约1800元，年费用高达2.16万元。如使用仑卡奈单抗等创新药物，对于体重60公斤的患者，月费用可达1.5万元，年费用更是飙升至18万元。2024年，礼来公司的多奈单抗获批上市，年治疗费用也在20万元左右。而且，阿尔茨海默病这座城池“久攻不下”，即便是上述两款新药，针对的也只是早期患者。美国药物生产与研发协会发布的一组数据显示，全球累计在阿尔茨海默病上的研发投入超过6000亿美元，失败的临床药物超过300种，失败率高达99.6%。
长期治疗费用、加上居家照护给家庭带来的经济压力、家属照护过程中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情绪负担，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家庭面临人类对抗衰老的“魔咒”。
“如果有机会通过手术找回母亲，我们家属愿意不惜一切代价，承担所有风险。”李显说。
但目前的证据，尚不足以让LVA手术支撑起患者和家属的念想。
国家卫健委的综合评估认为：该技术应用于阿尔茨海默病治疗尚缺乏相关临床前研究的直接证据，该技术处于临床研究早期探索阶段，适应证及禁忌证尚不明确，其安全性、有效性和经济性缺乏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和卫生经济学证据。
多名业内医生认为，LVA手术是否有效，目前短期效果报道较多，长期来看能否真正阻断病情加重，还需要时间来验证。
在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官网，记者搜索发现，有16项注册的LVA手术治疗阿尔茨海默病临床试验，注册时间集中在2024-2025年。注册医院包括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、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、郑州市中心医院、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等。
“LVA手术的相关科研应该还在进行，希望明确疗效后再开展。”有业内医生表示。
国家卫健委在通知里也提出，在该技术具备充分相关临床前研究证据后，指导有条件的医疗机构加强临床研究设计，在伦理委员会充分论证的前提下，科学、规范开展临床研究。
或许眼下能做的，就是尽早发现阿尔茨海默病隐匿的症状。“我国早期AD就诊率28.6%，轻度认知障碍（MCI）就诊率仅为2.8%，95%的患者一经确诊即为中晚期，丧失了获得早期诊疗的机会。”中山三院神经内科一区主任魏磊教授指出，准确把握早期干预的关键窗口时期，将使患者及其家庭得以延长高质量的生活时间。
目睹母亲饱受疾病的折磨，年过六旬的李显内心其实已有隐忧。“阿尔茨海默病有遗传性，我现在每年都做阿尔茨海默病的相关检测，一旦发现有早期先兆，会遵守医嘱马上开始干预，希望不要重蹈覆辙。”李显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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